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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里山外(3)-

时间:2021-04-05 来源:天地文学网
 

    十
    早上,巧巧和成子来到润菊家时,家里已经到了不少的客人,成子的父母带着两个孙子也早早的到了。整个院子里洋溢着节日的欢快气氛。女人们忙着准备吃的,男人们喝茶的喝茶,几个小伙子打起了麻将。村支书也被请来了。他坐在正屋的炕上,一边喝茶,一边给大家讲昨天到乡上开会的内容。
    “退耕还林的政策下来了。按照政策,咱们村里的地,几乎全部要退耕,政府每亩地给我们补贴粮食400斤,二十元。咱们可是完全脱产了。”
    “不让种粮食,地荒着种啥?”有人问。
    “种苜蓿。用种的苜蓿发展畜牧业,今年后连牲畜都不让在山里放了,全部要实施舍饲圈养……”支书补充。在山里,要召开一次村民大会不容易,支书就是利用这种得天独厚的条件,来宣传乡上的政策。这种方法也凑效的很,不出两天,几乎全村就知道了。所以,支书说得很详细。巧巧听了,第一个反映就是明年自己该怎么办?地没的务了,守在家里,饭是不愁吃,可要有节余就难了。她听说,城里的女人,除了和她们一样也去拾棉花外,没事干时也出去打工。自己怎么办?成子年一过肯定是要走的,那自己呢?
    “咱们外出打工,就不用急着回来收割庄稼了。”男人们听了,有几个甚至欢呼起来,年纪大的则脸上露出了一丝忧虑。政府不给我们粮食了我们吃什么?再要开地可就难了。他们想。
    “补贴只给五到八年。过了也不准开挖……”支书补充。“这几年我们可以找出路,还可以买草。”
    小刚家的人背着礼物来了。支书的演讲也告一段落。接着是一个很庄重的仪式:润菊的父亲、小刚的父亲及当现成介绍人的村长执香,给润菊故去的先人们行了礼,后又点起一对大红的鸳鸯蜡烛,润菊的父亲、小刚的父亲及润菊家族的男性成员给先人们行礼、磕头。然后把客人们让到炕上。菜也做好了,一道一道往上端。接着是敬酒。由小刚和润菊按照辈分的大小,一个一个的端酒。端酒的人先把酒钱放在盘子,再端起喝,一人两杯。不会喝酒的人,先放了钱后,把酒典给先人,动作沉缓凝重。
    饭后的仪式就是讨要礼钱。大家一个一个的来。有的要粮食八百斤,有的要衣服20套,有的要了一头猪,还有要手机的。
    “我给巧巧要一件飞机毛的皮袄……”巧巧的一个远房爷爷开口了。大家哗的一阵笑开了。“笑什么?飞机飞得那么高,毛不暖和吗?”老人有些不满。现在要礼不是赶时髦吗?
    “大爷,飞机没有毛。”
    “什么?没有毛?那它是怎么飞的?”老人一辈子没出过山,就是镇子上也很少去。怎么能给他讲清飞机的奥妙呢。
    接下去就是要礼钱。成子的父亲说了一万元。润菊妈说,光退礼就给人家退了六千几,这次最少要一万二,润菊父亲要制止,润菊妈装作没看见。小刚的父亲在一边笑。以小刚的年龄,要找对象是很难的,钱顶在头上也没有好主儿呀。不管要多少,他都不会吭声的。最后,润菊的父亲做了总结,要了一万元的礼,其他的让小刚家看着送些就成了。润菊妈一听,气得转身出去了。
    巧巧想,现在的女娃可金贵着里,离一次婚涨一次价,如果你第一次找不到好对象,以后就更难找了,不是没有好男人,而是许多时候,是掏不出那个钱啊。巧巧的礼钱还算少,成龙瞅得那位,要面面没面面,要身段没身段,可礼钱却一下子要了一万五。加上买衣服、皮鞋、送粮食、送肉,给菜水钱,给自己家里买几件家具,没有二万多元人就进不了门。如果她要退婚,谁还要得起她?成龙媳妇的父亲为了弥补女儿给的早,礼要的少吃亏,又先后要了两次礼……一个媳妇取进门,半面家当走了。过两天是成龙的婚礼,她和成子又得大出血了。丑女的事不知有啥进展,自己也得去瞧瞧了。
    润菊订婚一结束,巧巧就回了娘家。家里已是忙上忙下的,准备开了成龙的婚礼。她妈说李英也来过几回。巧巧看到,父母对成龙的婚礼准备得十分扎实,几乎把这几年的积蓄全部用尽了。看到他们忙上忙下的样子,巧巧很是心痛。在娘家里也帮不上什么忙。巧巧就借故出来去看望喜兰。按照乡上的说法,喜兰结扎后就在娘家疗养。但巧巧知道,因为喜兰父亲的死,她的几个弟弟对她都是怀恨在心,喜兰的日子一定不好过。
    不用敲门。喜兰的娘家没有大门,这几年里,由于放农药的缘故,村子里也没有狗。巧巧进去后,不知喜兰在那个屋子里。这时候,从侧房里出来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,吊着长长的鼻涕。看见巧巧进来,没有问,就要往外走。
    “喜兰在哪个屋里?”
    “我妈?”巧巧知道,这就是喜兰的大女孩。她指着刚才出来的屋子,说,“那……”
    巧巧进了门。喜兰躺在炕上,一动不动。看见巧巧进来,示意巧巧坐下。巧巧不知怎么问喜兰,或者用什么方式开导一下她。她抓着她的手,好半天没有说出话来。喜兰看着她,眼角里涌出了泪花。是羞愧?还是感动?没有人能够说得清。巧巧就问喜兰身体恢复得怎么样,现在谁来照顾她?
    “照顾?”喜兰苦笑了一下,“女儿能给一口水就是福了,吃一碗人家的饭,指桑骂槐的要来半天。路走到这一步了,还敢指望有人来照顾?”
    “大牛来过?”
    “他要接我到他家里去,我没答应。就把女子使过来了。那娃又只知道玩,能指望她什么。熬呗,这几天总能熬过去的。”喜兰说得有些悲愤,巧巧感到心里酸酸的。她不是同情喜兰,认为这是她自找的。如果你好好地顾着家,有今天的下场吗?
    “离婚的事咋了?”巧巧问。
    “咋了?法庭上的人……”喜兰似乎想说什么,又止住了。“我明天就去找他们,看有什么说法。”
    十一
    晓枚拾花回来后,就又去了学校。因为耽搁了这两个多月时间,有些地方她学习起来就是感到有些吃力。好在功课在高二的时候就学完了,现在的重点是复习。遗忘了的东西,经过复习在记忆中又明晰起来。她学习比先前更加地刻苦了,晚上十二点以前就没有睡过觉。她要给自己一个出路。
    这天,中午一放学,她就急匆匆地往租住的地方跑。她就用跑来争取更多的复习时间。大街上有什么变化她都不在意,也看不清。忽然,有人一把撤住了她,她一回头,见是巧巧和一个干部模样的女人。她的第一句话就是吓死我了。
    “学习还跟的上吗?”巧巧问晓枚,顺便又给她介绍, “这是李英,我初中的同学,我们乡上的干部。”
    “巧巧说起过你,你的精神让我感动。要好好学,给自己争争气。”
    “谢谢。我还算没忘光了。这次会考,我的成绩都是A呢。”她调皮地做了个鬼脸,“你看我厉害不?我们班主任把我看成他荣誉的希望呢。我要争取一个重点来……”
    巧巧看到晓枚这样开心,就邀她一起去吃饭。三个人来到一家面馆,李英要了二斤肉,三个炒面。一起边谈边吃。
    “你回过家吗?”巧巧问。
    “没有。”
    “家里人知道你又在上学吗?”
    “知道,不过是最近才知道的。我爸送来了一些面粉、清油、鸡蛋什么的,我没有理他……”
    “这你就不对了,”李英说。“以咱小县的情况,父母也不容易,既然他们不再强迫着要你辍学,你还较什么劲啊。咱农村,连小学都不上的女娃娃比比皆是,你的父母已经是够开明的了。”
    “那好。放假了我就回家,”晓枚说。“想想也是的,我走了新疆,他们肯定急坏了。”
    吃过了饭,李英抢着开了饭钱。巧巧就把准备开饭钱的钱给了晓枚。晓枚不要,李英劝她拿上,晓枚就再没有推辞。晓枚把吃剩的肉打了包,说,“我带回去,再改善一顿。”几个人一起笑了。晓枚对她们说,他哥来信了,学校批准了他的助学贷款申请。从今后父亲的负担就轻多了。他们兄妹完全可以靠自己的能力念完大学。
    “不陪你们了。我还要看书里,谢谢二位。”晓枚道了别,就急忙赶回去了。时间就是金钱!时间就是生命!
    巧巧陪李英选购一些结婚的用品。这些事情本来是小王的事,可法院为了提高结案率,这些时间就显得特别的忙。更何况致远家里也有许多事要做,有许多东西要准备。李英说旅游结婚算了,但致远说,在山乡行不通。父母给别人行了那么多的人情,自己不办事情,别人能过得去吗?纵使旅游结婚回来,也得一半个月折腾。与其这样,不如简简单单办了算了。
    女人买东西就是仔细。许多时候,连老板也觉着烦。但老板还是不厌其烦地向她们推荐各种商品,老板的经营之道就是:既然进来了,别空着手出去。直到天黑,两人也没选购到需要的东西。乡上来电话,说是计划生育抽查明天就到了双沟,要李英连夜回去。李英说,现在那有车啊。对方说,乡上的车子就在城里,让她直接同司机联系。李英又打了几个电话,才联系到司机,两个人赶紧吃了些小吃,司机已经到跟前了。司机说,高书记在政府招待所吃饭,叫她们一起去吃。吃过了一同回去。二人只好又来到了政府招待所。
    展现在巧巧面前的是满桌子的各种各样的盘子,里面的东西有些根本就没有动一口,巧巧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场面,有些吃惊。她看见包厢的一个角落里堆着从餐桌上下来的酒瓶子。高书记叫服务员搬来两把椅子,巧巧很不自然地坐了下来。高书记问李英吃什么,再点几个菜。李英说,不必了。高书记就劝巧巧和李英多吃些。喝酒的几个人看了一下二人,就继续喝酒。她们不假思索地吃了起来。吃的是什么,巧巧不敢问名字。一个酒客装醉偷着捏了一把巧巧的手,巧巧脸一红,忙抽了回来。
    饭是高书记买的单。不过没有开现金,只是记在槐荫乡的帐上。这顿饭共花了900元。巧巧吓得吐了吐舌头。
    车上,高书记说,计生局的人、财政上的人,不请不行。他讨厌这种环境,但是还得应付。
    十二
    双沟的计划生育检查并不顺利。光是早婚的就抽查出了二十二对。这使高书记很是恼火。他一再在会上安排,要驻村干部挨家挨户地去做工作,让每个群众如何如何回答抽查人员的提问。对有问题的农户,要设法让抽查人员不进他们的门。最严重的水泉村,问题就全出在那儿。驻村的老李蹲在高书记的办公室里,一句话也不敢说。工作到了这种地步,只有挨批的份。本来,他是挨家做了工作的,但由于水泉近亲结婚太多的缘故,许多娃娃都傻乎乎的,根本就说不清。可结婚证全部是乡上发的呀,他敢说吗?说了不是又惹了文书?
    高书记通知召开全乡干部会议,说是要整改。尹乡长因为还没有经过人代会选举,话说的很少。高书记指示,对全乡的早婚要做出处理。会议制定的方案是:没有办理结婚证的,罚款800-1000元。办理了结婚证的,罚款400-500元。没有环孕检的罚款200元。全乡要在元旦前收缴罚款10万元。接着把全乡干部分成两个工作小组,一组自己带队,去南沟。一组由尹乡长带队,去北沟。
    工作组下去后,集市上就热闹起来。涉及计划生育问哈尔滨好的治疗癫痫的医院题的人家,赶紧把一些药材、粮食变卖了,来交罚款。有的人家就到处求亲访友,希望能够借足要交的罚款。全乡的角角落落都在谈论着罚款的事。南沟的工作组实施罚款的力度很大,对那些实在困难的人家,就抱来了他们的电视机,卸来人家的门,溜了人家房上的瓦……
    巧巧几天来一直接待来借钱的亲戚和村里人。是的,她在新疆是挣了一些钱,可这些钱已花的差不多了。亲戚们说着尖刻的话,巧巧还得赔笑脸解释。有些人甚至来找她,让她去跟尹乡长说情,给少罚一些。
    “谁不知道你认识的人多,办这样的事情还不是小菜一碟?”
    “我们一家不会忘记你的好处的……”
    软硬兼施,弄得巧巧哭笑不得。对这些人,巧巧毫不客气地拒绝了他们。他们就挖苦她,有意无意的点出她和尹乡长如何如何的传闻来。成子几次要和他们打架,又忍住了。
    “戴了绿帽子还感到光荣?没有人给你发奖……”来人撂下一句话走了。成子气的发起了呆。晚上,成子同巧巧吵了一架。巧巧因为对得起成子,嘴上一点也不饶。吵架声惊动了邻居。这是他们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一次战斗。两个人甚至提到了离婚。
    “我知道你有那个李英,还有那个尹乡长,没有办不来的事情。”成子有意激了巧巧一句。
    巧巧反而镇静了下来。她从墙上摘下像框,摔碎了玻璃,把两个人的合影取了出来,用剪刀要剪。成子忙去夺,巧巧不给,两人撕扯在一起。最终巧巧撕不过成子,像被他夺走了。巧巧就合衣而卧,再没有说过一句话。成子感到这句玩笑开大了,但又不肯承认错误。两人一直睁着眼到天明。
    山上天亮的早,巧巧收拾好东西,连早饭也没做,就要出门。成子这才急了,下去拉巧巧。巧巧更不买他的帐,一转身就走了。成子只得锁了门,尾随着她到了丈人家。后天就是成龙的婚事,巧巧的父母看出两人曾发生过龌龊,就让两人住下了。巧巧要赶成子走,成子做了个鬼脸,巧巧的父母把巧巧骂了一顿。巧巧没有再说什么。
    成龙的婚礼上,谈的最多的还是这次罚款。人们说,高书记的人厉害,而尹乡长的人随和,尹乡长到北沟后,没有溜一户人家的瓦,就是抬来的家具,在工作结束前也都还给了人家。大家一致认为尹乡长是党的好干部。而对高书记颇有微词。尖刻的甚至说高书记就是还乡团的。巧巧因为外面的风言风语,整天话都很少。她想,成龙结婚后,父母的日子会怎么样呢,现在的女娃们难抓弄的很,动不动就要离婚,还不到50岁,就要遭罪了。她叹息了一声。李英前来恭喜,礼物是一条纯毛的毛毯。两个人嘻嘻哈哈的玩了一整天。巧巧向李英说了自己的苦衷。李英安慰了巧巧几句,但也无可奈何。巧巧说想离婚,被李英骂了一顿。巧巧就打消了离婚的念头。但对成子的那句话,她一直耿耿于怀,对成子一直是爱理不理的。李英告诉巧巧,这次罚款中,由于南沟的力度,北沟没有过激的行为,预定的罚款数也超额收缴了,超额了近三万元。南乡的收获更大……这样,在元旦到来前一周,乡政府就放假了。
    润菊同小刚也来给成龙恭喜。这些都是巧巧的人情,但来得客人这样多,尤其是李英的到来,给巧巧的父母脸上贴了金,巧巧的父母感到更是高兴。小刚同巧巧商量到李英家恭喜的事,李英邀请巧巧来做他的伴娘。喜兰因为巧巧看她的缘故,也来了,但她没有李英的荣耀,在人前面抬不起头来,上了礼后,同巧巧说了一会儿话就走了。
    十三
    喜兰能自己行动后,大牛来领过她两回。可她就是死活不肯去,最后她甚至连孩子们都不大理了。住在弟弟家里,总要看她们的脸色。喜兰思前想后,最后终于决定离开娘家,还是找强强去。趁着夜色,她高一脚,低一脚的来到了强强家。房子里的灯都黑着,她听见强强的妈在叹息。于是蹑手蹑脚的来到强强的窗前,轻轻的叫了一声强强。屋里的灯一下子亮了。强强开了门,两人急促的拥抱在一起。
    第二天,强强妈见了喜兰,吓了一跳。尽管她希望儿子尽早娶个媳妇,但她知道喜兰不是要找的人。一方面,遭受了上一次的惊吓,强强一直吃药,她心痛儿子,再者,关键是喜兰不能生养了。这点她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。她和强强爸就这么一根独苗,如果强强断了后,她怎么对得起地下的他爸啊。她劝喜兰回去,但喜兰已经铁了心,雷打不动了。强强妈就背着强强、喜兰,找来亲戚劝说两个人,但谁都不买帐,她只好听天由命了。
    大牛再次来到岳丈家的时候,喜兰已经没有了影子,他知道喜兰又去了陈强强家。于是同小舅子一商量,就拿了从强强家墙上摘来的照片,去法庭告喜兰重婚。接待他的还是张庭长,老熟人了,说起话来都没有拘束。大牛也没有了第一次来时的胆怯。就简单的说了要起诉喜兰重婚的事。
    张庭长要他先去写诉状。找谁去呢?亲戚中没有几个识字的,于是他想到了村上的民办教师。认识的人中间,就只有他识文断字了,于是就又急匆匆的回来,买了两包海洋,赶到学校后,学校已经放学了,没有一个人。他就又找到老师的家里,老师一句“不会写”拒绝了他。他几乎要跪下了。
    “我也是半吊子,” 老师说,“法律我没有学过,状子的格式我不懂,我咋写……”
    老师拗不过大牛,加上他也同情他的遭遇,就草草地写了。第二天,大牛把状子拿到法庭上,张庭长又说诉状不合规格,要重写。大牛说,你就别为难我了,写一个这样的已经让我跑断腿了,我那里再找人?张庭长说,不是他的事情。致远看不过,就偷着让大牛到县城找一个律师去,让律师来写。大牛又跑到了县城。打听到了律师事务所,一个年轻的女律师给他写了状子,要收30元的代书状子钱时,大牛才发现口袋被人割破了,他一下子摊在了地上。
    “状子先放着,我找钱去……”
    “我看你也是个老实人,就给你免费了吧。”女律师打发他出门。没有钱坐车到河会镇了,大牛只好步行着走了回去。到法庭时,法庭上没有一个人。他就随便讨了一口饭,蹴就着在一户人家的草堆下凑合了一夜。天一亮,冷的不行,他去了几次法庭,都还没有上班。后来一问,原来是星期天。他只好走回了家里,到家时天又快黑了。
    星期一他又去法庭。走着去的,六十路,到时又是下午了。张庭长看了状子,没说什么,问带钱了没有。
    “带了,五十元。”大牛老老实实地回答。
    “太少了,不够。”张庭长把状子又给了大牛,说。“诉讼费要300元,你再去找钱去。”“我,没地方借啊……”大牛说。张庭长没有听他的,就转过脸和其他几个人一起喝茶去了。大牛感到委屈得很。但委屈向谁说去?他当着法庭上人的面,一把撕了诉状,狠狠的瞪了一眼张庭长,走了。那最后一眼,看的张庭长毛骨悚然。
    大牛到家后,用芙皮和硝酸铵熬了一包炸药,从梁间上取下自己修路打工时的一段导火线和两个雷管,装在一个塑料袋里,背在身上,就去了强强家。
    家里没有人。强强妈看见大牛来了,就躲了。喜兰和强强到镇子上赶集去了。正要离开,二人回来了,大牛就劝喜兰回去,喜兰开口骂大牛,大牛就一把撕开外衣,要点炸药包。强强上前,一把打落了打火机。强强妈赶紧喊来了村里人,把大牛绑了,送到了派出所。不久,检察院以涉嫌爆炸罪逮捕了大牛。
    法院在审理大牛涉嫌爆炸案的同时,审理了喜兰同陈强强的重婚案件。最后,以大牛犯爆炸罪(未遂)判处大牛有期徒刑三年,以重婚罪判处了陈强强有期徒刑一年,给喜兰判了缓刑。这是后话。法院在送达判决时,大牛说,我犯罪全都是你们的张庭长造成的,如果有机会,下一次我会直接把炸药放到他家里。
    大牛奶奶带着三个孙子,一个六岁,一个四岁,一个二岁到处找说法。尹乡长看她们祖孙可怜,就同高书记商量,给了两袋面粉。
    十四
    俗话说,紧腊月,慢正月。不知不觉中已到了年关。巧巧把心中的一切不愉快藏在了心里,紧锣密鼓的办了许多年食。农村人自给自足,不需要花多少钱,年已经很红火了。猪是腊月里就杀了的,今年年成好,猪不是很大,但一杀就是两头。一个四口之家,是绰绰有余的。年三十晚上,巧巧煮了一盆子骨头让孩子们给爷爷奶奶送去,两个娃娃一走,就依在爷爷的身边不回来了。爷爷早就给他们准备好了火把,两小子等这一天已经不耐烦了。成子又为他们买了许多的花炮。在同村的孩子中间,显得格外引人注目。成子父亲见成子巧巧那边人少不热闹,就叫成子妈把两个人叫了上来一起过年。巧巧开始不想去,后来拗不过成子,就一起去了。
    夜幕降临的时候,四面山上的火把,向无数的火龙在盘绕。全村人都出了家门,来看火把。顿时,村子里响起了一阵一阵的鞭炮声。各种各样的烟火,在天空中形成难以名状的美丽图案。火把进村后,各家各户开始送纸钱。再后,进入一年中最丰盛的晚宴:吃起了年夜饭。农村人吃肉不象城里人文明,一阵狼吞虎咽。然后,成子摆出了给父亲买的酒——泸州老窖。父亲喝了几盅后,成子和弟弟划起了拳。
    成子母亲和巧巧边吃边看电视——中央一台的春节联欢晚会。电视中正播放着赵本山的《买拐》。两个老人笑得合不拢嘴。
    “丑女的事情咋样了?”成子的母亲突然问。
    “还能咋样?”巧巧说。“她要跟的那娃根本掏不出礼钱。倒是远门那儿有人愿意要,钱也拿的起,可一脸麻子,岁数比丑女大十五岁,丑女死活不肯……”
    “头一碗饭好吃……”成子的父亲说。成子的父亲一点也不同情丑女,他认为做儿女的就一定要听父母的话,不让父母为他们操心。他同情王金平的父亲,为了巴结媳妇,他什么活没有给丑女家干。“法庭上的人还偏向她家,工钱一分都没算。王金平父子把苦下干了,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。”
    因为说媳妇舅舅家的事,成子妈不让老汉说下去,他们怕媳妇不高兴。
    新年没过,巧巧的父亲就外出打工去了。往年出去的应该是成龙,但考虑到成龙今年刚结婚,新媳妇刚来一个人寂寞,父亲就选择了打工。润菊跟小刚结婚后,两人在槐荫乡政府所在的镇子上开了一家个体门市部。进的货大都是哄娃娃们的小吃之类。成子和巧巧镇子上来,顺便去恭喜铺子的开张。见了他们的商品,成子开玩笑说,来一个小偷,半麻袋就把货背光了。小刚解释,现在正是淡季,货进多了,等到了旺季就全成了旧货,买不出去。因为正在落实退耕还林的政策,成子今年一直没有出去的念头。但双沟的人一波一波的往外走,通往县城的班车,出去时插的满满的,进来时几乎都成了空车。许多地方走得只剩下些妇女,村里去世了老人,连帮着送葬的人也没有了,有些关系稍远的孝子只好亲自打坟。赶集的人也越来越少,集市上显得冷冷清清。
    巧巧跟成子来到一家卖化肥的门市部,准备买一些化肥回去,往年是需要拉一三轮车的,今年驮两袋就足够了。按照政策,退耕还林后,他家就没有几亩地了,但大家都在观望。如果政策执行得不力,地还是照种不误。
    退耕还林的政策在双沟很有力度。有些村子为了形成规模,把原来大片的梯田地都退了耕,留下耕种的却是星星点点的坡地。县上为了配合乡上实施这一政策,从县直机关和公检法里抽调了人员组成工作组进驻了各个山村。有的人连夜在地里撒上了麦子耕种了,工作组的人员就把他抓去罚了款。开的收据上写的是“退耕还林培训班学费”字样。人们都在骂乡上干部的娘,但该种苜蓿草的还是按照乡上的政策种了草。王致远分到了王家山武汉治疗儿童癫痫的医院村,他几次到巧巧家来吃饭,同时希望成子带头种草。成子家的地展样的不多,大都是成子的父亲开挖的。在王致远的影响下,他们率先在地里种了苜蓿。没有规划进去的地里种了麦子后,成子夫妇两个人一起打工去了。
    十五
    巧巧和成子来到兰州打工。两人找了一家中等档次的饭馆,老板看巧巧人长的麻利,要她到前堂当服务员,让成子干和面工。干了两天,巧巧对老板说,她怕生,前堂干不来,自己到后堂厨间干配菜师。老板说,下厨活很苦,挣的工钱和外面一样。但巧巧还是选择了厨房。一起干的姐妹们都笑她傻。
    “巧巧姐是到厨房中监视姐夫了……”有个服务员故意同她开玩笑。“你要守好他,不然就成了我们的目标。”
    大家哄堂大笑。
    “送给你。”巧巧嘴上也不饶。“我找一个十八的。”
    下厨后,巧巧干的很卖力,老板经常夸巧巧。慢慢地巧巧熟悉了厨房中的每一个人。一有空闲下来,巧巧就看师傅如何炒菜。胖师傅看出了巧巧的用意,也有意指导巧巧做菜。很快,巧巧自己就能做菜了,味道也和胖师傅做的差不多。胖师傅开始对巧巧留一手了。巧巧就让成子给胖师傅买了一条精海洋,说自己无意抢师傅的饭碗。胖师傅接受了,也就毫不保留的教巧巧做菜。时间不知不觉中过了六个月。成子也成了拉面和面的好手。成子和巧巧打算回去自己发展了。
    老板以提高待遇挽留他俩,成子有些心动了。但巧巧心中拿定了主意,执意要回去,成子也没有办法。两个人为此又发生了几次小的龌龊,但成子因为年前的纠葛,不敢同巧巧闹,就只好依着她。但饭店开的价码也不薄啊,胖师傅的月薪加到了一千元,给他和巧巧的也从原来的四百加到八百。成子看到,文化人就是比自己心眼多,如果巧巧一直在前堂跑,学不到技术不说,老板也不会这么重用他们。既然巧巧想回去,为什么不呢?
    在这以前,巧巧已经给小刚和润菊打了几次电话,让他们帮着物色一家可以出租的房子,他们要回来自己当自己的老板了。小刚回电话说,房子有,一个小院,里面住着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。如果可以的话,在南房上开一个门就是马路,距离乡政府不远。巧巧问男人那里去了?小刚说,把一个村里人的媳妇领上走了,半年了不知道下落。巧巧答应租房,让小刚先去交涉。小刚说,润菊有喜了,估计在十月份就要生产。巧巧在电话里恭喜他。自己想,十八就要当妈妈了,真幸福。
    晓枚来电话说,她考上大学了,学校在西安,一所师范类本科院校。巧巧心里高兴得很,说我真为你高兴。电话那边晓枚哭了起来,巧巧问原因,小枚说是高兴的。巧巧知道,她那是高兴,她没有钱啊。两个人在电话里说了好半天,小枚说,新疆的老爷爷给了她5000元,估摸今年的费用差不了多少了。巧巧记起,自打拾棉花回来,好久没有给老人打电话了。
    巧巧同成子回来前,老板让胖师傅专门给他俩做一桌饭,给他们饯行。巧巧让胖师傅同老板他们坐着,自己下厨,在短短的时间内做好了十二盘各种菜肴,有香有色,色香味具全。老板打心眼里喜欢这两口子。胖师傅对巧巧的手艺进行了点评。当晚他们都有些醉了。一起干过的女工,和巧巧说着心里话。一个在餐馆打了四年工的说,老板送打工的,这还是第一次,许多老板只想着如何扣民工的钱呢。巧巧笑了,说,等我成了老板,你们来我那儿打工。姐妹们热闹了一个晚上。他们走的时候,胖师傅给他们送了一套刀具。
    十六
    公共汽车没有直通槐荫乡的。他们两次倒车后到了双沟的镇子上时,已经是下午了。
    槐荫乡的镇子小的很是可怜,从东到西,除了学校有几座楼房外,清一色还是土木结构的低矮的瓦房。街道上到处都是烂菜叶和塑料袋组成的垃圾方阵,偶尔过去一辆汽车,尘土就跟着扬了起来,让人无法睁开眼睛,更不用说喘气了。不过,他们习惯于眼前的一切,没有丝毫的怨言。两人先到小刚的铺子里坐了一阵,喝了些水,就赶来看房子了。房子是旧了些,但还算整齐,房主人是一个二十上下年纪的女人,穿的有些邋遢,孩子门的脸象是好久没有洗过的样子。巧巧同他谈好了房租,一年一千元,租整个院子的一半。看来一千元对这个女人是个不小的数字,她爽快地答应了。
    第二天开始,成子开始找匠人装修房子,巧巧准备各种用具。巧巧抽空去了乡政府找李英。乡上的人说,李英生产去了。巧巧就思谋着啥时候去看望李英。正好尹乡长出来,见了巧巧大吃一惊。他仔细看了巧巧好半天,才说,原来是你呀。本来巧巧经过这半年的城市生活,出脱的细皮嫩肉的,加上变了的发式,干净的衣着,同去年拾棉花时满身泥土的巧巧相比,怎么能认出来呢。在尹乡长看习惯了满身泥土,穿破烂衣服,四季包着头巾的村妇的时候,巧巧的到来,就如见了天仙一样。本来巧巧长的就不赖。
    经过一段时间的准备,在拾棉花的工人回来前,他们的餐馆也准备就绪了。按成子的意见,餐馆就叫双沟饭店。但巧巧嫌名字太土气,不同意,就去找尹乡长,让他起个名字。其实,巧巧想的是饭店开业后,一定要取得政府的支持。乡上可以说是镇子上的消费大户,抛开了他们,就是抛开了财神爷。中学的校长正在汇报工作,尹乡长就让这位秀才来完成。校长说,所有的老板都希望有客人光顾,饭庄不如就叫做 “客喜来”。或者干脆叫做“喜来”也无妨,一重意思是饭店开张就是来了一喜,另一重意思是客人喜欢来。为这个名字,成子给校长和尹乡长买了两瓶酒。在工商上登记的时候,新分配的大学生说,饭店的名字,俗,但很有创意,我还以为是老板的名字哩。
    拾棉花的工人返乡前,他们的饭庄如期开业了。招牌非常醒目,可以说是双沟的第一家。乡政府也送来了贺扁,高书记、尹乡长喝了一些酒就走了。第一天就感到人手是那么的不够。巧巧就叫来婆婆帮忙。成子的母亲年纪大了,一辈子没有出过门,她看到整天那么浪费吃的东西,感到可惜的很。趁着巧巧不注意,她就把客人吃剩的饭吃掉了。巧巧发现后,以为老人饿了,就专门做了一晚面,但老人已经没有了胃口。
    “可惜,可惜……”老人口里不断地唠叨。成子和巧巧说了几次,都不听,还是一个劲的吃剩饭。巧巧只好打发她回去。
    巧巧又让房东来帮忙。一家三口吃过饭再给5元的工资,房东答应了。于是巧巧就给了她一件半新的衣服,让她洗了头,开始帮忙了。从那天起,房东开始注意自己的衣着,孩子们的衣服也洗得净了。
    住的久了,房东和巧巧也混的很熟悉了。巧巧就叫房东小丽,房东也不再叫巧云老板。尽管小丽很开心,但巧巧还是从她脸上看出了内心的寂寞。让她去离婚?再找一个?能这么说吗?成子对巧巧说,把人家的事情管的不要那么多。
    打工的人陆陆续续回来,镇子上热闹起来了。饭店里吃饭的人也越来越多。他们忙着,一天累得筋疲力尽,但看着大把的钞票,他们心里很塌实。生意做顺了,凭着热情和质量,他们的销售越来越好。乡政府的接待全部由他们揽了下来,还有一个最大的消费群体——教师,也不时来光顾。
    年底,以巧巧的声誉,她被选上了乡人大代表。巧巧心里喜滋滋的。他发现,从饭店开业到现在,成子好久没有跟自己吵架了。这样一想,又感到心里空落落的。
    十七
    趁着空闲,她去了一趟山上。不是星期天,孩子们都在家。
    “你们为啥不上学去?”她问。在孩子们眼里,巧巧要比成子严厉得多。老大颞颞蠕蠕的不敢说。
    “他们的老师天天打他,我爷爷说不要念去了。”老二说。
    “老师为啥打你?”
    “我和别的娃吵架了,他就打我。还说你是人贩子,在外面当婊子。”老大说,“妈妈,什么是婊子?”
    “你们老师是谁?”巧巧脸上的青筋往外暴跳。他一下子火往上冒。就要带孩子去论理。
    “郝学永,一月拿一百元的那个……”
    巧巧明白了,郝学永是贵贵的亲戚,难怪他要骂自己。但巧巧也不是省油的灯,她跑到学校去,撤着郝学永要他说清楚。郝学永不敢再说什么,只是一个劲地说,我没有说。几个老师来劝,巧巧才罢休了。巧巧要校长给孩子开转学证,校长就赶紧开了。对一个学前班学生,转不转他无所谓。尽管在民办教师岗位上呆了多年后他转正了,但他的心思就是只在地里。他脑子里全是庄稼活一类的事,对教学反而越来越生疏了。他吹自己有在航天大学毕业的学生,这是他永远的荣誉。
    巧巧把孩子带到镇子上。没有费多大的力气就在乡中心小学就读了。巧巧一有空就督促孩子做功课,她要把自己的希望完全寄托在孩子身上。
    转眼又是年关。润菊的孩子已经满月了。而小刚由于经营有方,铺子的生意也很红火。他要风风光光给孩子过满月。就邀请巧巧和成子来主厨。成子自告奋勇地答应了。他明白如果让巧巧去,自己的生意还不会一落千丈?
    一有空,巧巧就过去陪润菊。润菊脸上闪烁着年轻妈妈共有的喜悦。她瞅着孩子,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来表达对他的爱。小刚对母子两个更是呵护有加。有时候,他呆呆地看着润菊,又看看孩子,一看就是几个钟头。巧巧笑他两个痴。晓枚打电话说,过几天他们也就放假了,到时候来看润菊和孩子。拾棉花,拾棉花,润菊喃喃自语。
    一天晚上十点多钟,一个个子高高的青年人来到喜来饭庄。他一进门就问谁是这儿的老板,成子说我是。青年人说,谁把房子租给你们的?我是房东……巧巧知道,小丽的丈夫回来了。就招呼他坐下,并给他做了一晚面。他问小丽到什么地方去了,巧巧说,刚出去,可能睡了。青年人吃了饭,就从后门里进去了。巧巧和成子也没有在意。不久,他们听见孩子们的哭声。青年人骂骂咧咧地出去了。巧巧过去问孩子们怎么了。大女子说,他爸找不见他妈,把他打了一顿,他就说,妈妈跟叔叔出去了,他爸问是那个叔叔,孩子们详细说了,他爸就提了一把菜刀出去了。巧巧感到心里有些害怕,一种要出大事的感觉袭向心头。小丽可是个本分女人啊,这么多天了,自己怎么没有一点察觉呢?
    不到一个钟头,就传来急促的敲门声。小丽带着满身的血跑了进来,口中喊着“杀人了……杀人……”
    成子看到小丽满身的血,心中有些害怕。巧巧给倒了水,让她慢慢说。小丽说,她男人找见他们后,一句话也没有说,就一刀劈了那个男人,自己逃跑了。成子就赶紧到派出所报案。派出所打电话给县公安局。公安局来人已经是后半夜了,他们找小丽男人的下落,把镇子上凡是同他家有来往的亲戚、朋友家翻了个遍,就是没有下落。
    天亮后,公安上的人就找巧巧和成子谈话,又传了小丽,不知问了些什么。恰好晓枚放假回来,陪着润菊住了两天,又来在巧巧跟前挤,巧巧忙起来的时候,就给巧巧打下手,帮着洗锅洗碗。大学生干这些,巧巧心里很过意不去。过了几天,巧巧催着晓枚回家,晓枚死活不去。润菊孩子的满月过了后,巧巧就强拉着晓枚把她送回了家。
    晓枚大哥也回家过年,一家人见晓枚回来,高兴得不得了。他们对巧巧很热情。巧巧走时,晓枚妈硬把一些干蕨菜给巧巧装上。晓枚妈说,孩子们都很争气,可家里穷,没办法,好在现在有助学贷款,要不……巧巧明白她的意思。
    “女娃娃,迟早是人家的人,拉账累债书念成了,账还要我还……”巧巧记起当年自己初中毕业时父母说得话,心上一阵酸小孩抽搐怎么急救楚。父母当时给自己举了好多例子,说象他那样大的,都结婚了,就是准备给女子招赘的人家,让女子念书的有几个?当初自己的父母如果不是怕给家里拉帐,自己不是也成了国家干部?同自己的父母比,晓枚是幸运的。父母的心总是偏向儿子。
    过年了。巧巧和成子算了一帐,除了乡政府的欠款外,这四个月里,赚的钱并不多,合起来还不满4000元。如果他们当初不回来坚持打工,工钱肯定要比这多。巧巧说,欠帐不算钱?乡上欠了6000多元,就算送礼,还能收回五千上下,比我们打工强多了。再说,打工我们是给人家下苦的,现在是给自己干,不一样。
    成子也就再无话可说。
    十八
    新年一过,人们又成批地到外面打工。巧巧和成子的生意也日见冷清。许多时候人都闲着,没事干。巧巧就跑到小刚那帮着润菊看孩子。在小刚家有一个远房妹妹,叫爱爱,因为刚离了婚,也不时来小刚的铺子,她说想打工去。小刚开玩笑说,巧巧是大老板,为什么不雇佣了爱爱呢。巧巧见爱爱人长得整齐,也伶俐,二话没说就答应了。爱爱当天就到饭馆帮忙。成子见生意冷清,对巧巧很有意见,晚上两个人又吵了一架。互相赌气不说话。第二天,尹乡长他们过来吃饭,见成子给自己炒了一个菜吃,巧巧吃的是面,就笑着说:“实现一‘锅’两制了?”巧巧笑了。两个人就忙着招待他们。爱爱虽然有些胆怯,但表现的很麻利。客人走后,他们正在打扫厨房,来了几个客人。他们在饭桌上说,一个女娃娃和相好一起服毒了,正在医院抢救。巧巧问是哪个村的,客人说不知道,巧巧也就没有在意。过了一阵子,巧巧的舅舅急匆匆的赶来了。
    “气死我了,丢人啊……”他一进门就嚷嚷开了。
    “发生啥事了?”成子边给他倒水,边问。
    “丑女……”他欲言又止。“丑女……”
    “丑女出啥事了?”巧巧忙放下手中的活计,走过来。
    “丑女把药吃上了,”巧巧舅把一件破大衣扶了扶说。“阿里来主儿她都不成,死了心要给犟老汉的娃当,可他家穷死了,一分的礼钱都拿不出来,让我怎么办?”
    “喝药?”巧巧心中就象打翻了五味瓶,不知是什么滋味。她就装了几百元,同舅舅一起来到医院。人抢救过来了,医生说没有大碍,但要观察几天,免得复发。舅舅心中松了口气,就要出去打丑女,被劝住了。犟老汉从各处亲戚跟前借来了五千元,交了住院费后,委托支书周小伟转给了巧巧舅。退礼不够,但相差无几了。巧巧舅舅想,现在能见几个是几个了,如果真的死了……他不敢想下去。
    过了几天,丑女出院了,她们没有回家,直接到内蒙打工去了。或许广阔的草原能医治她那受伤的心。但最大的药剂莫过于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,他们象两只快乐的鸟儿,要从山里飞出去了,能不高兴吗?巧巧招待他们,给他两送行……
    不久,县妇联组织妇女免费到外地学习实用技术。广告贴到了巧巧的饭馆门口。巧巧初时没有在意,她问爱爱去不去,爱爱说不去。栽培蘑菇,给谁销售啊。巧巧一想也是,就拿自己的饭馆,自开业以来,销售总量还不足一百斤。李英来串门,因为带孩子不方便。乡政府多一个人与少一个人没啥区别,就也不派什么工作给她,她也乐得清闲自在。巧巧问有没有报名的人,李英说没有。如果你报了名,说不定会人山人海呢。说者无意,听者有心。趁闲月为什么不出去走走?况且政府管一切费用。
    巧巧不顾成子的阻拦,真个报了名。尹乡长和李英送巧巧到了县妇联,然后由妇联统一送他去北京。出发场面很是感人。能到北京去,也是人生的一大幸事啊。巧巧心中激动得很。她是槐荫乡唯一报了名的人,女人,以前除了在锅边转以外,还能干什么?现在自己不是也要到北京去吗?她看着后退的远山,心中无限感慨。小时侯在课本上学过北京,读过十里长街送总理的文章,但她对北京还是没有整体的印象,“到北京,一定要照好多照片,让父母亲看。”这是她当时的想法。
    外面的世界很宽广,说的一点不错。北京回来的路上,巧巧想。去年到了新疆,就感到新奇得很,但一到北京,才知道,那是叫落后啊。家乡不能同新疆比,有一部分人到新疆就不回来了,可新疆同北京又是不可同日而语啊。不是出几趟门,自己还以为天空就象井口那么大,巧巧自嘲起来。父母们圈在山里一辈子,见得世面有多少?她问老师几个孩子,当听说只有一个女儿时,有些吃惊,但是等到发现所有的人几乎都是一个孩子的时候,她才感到有些羞愧。孩子多,负担就是重,我们为什么要走这条老路呢?她又记起两个孩子,以后一定要让他们好好上学,自己哪怕砸锅卖铁也要供他们读书,不要步她和成子的后尘。
    十九
    巧巧回来后,发现成子对自己不冷不热的,以为还在生自己的气,也就很没在意。有时成子打工回来,自己不是也用这种方法撒娇吗。晚上,成子借口困就先睡了。她气得摇他,他也只是敷衍了事,应付自己,巧巧感到很伤心。
    小丽因为年前的变故,没脸在镇子上呆下去,一直住在娘家没有回来。诺大的院子里,就只住着他们一家。巧巧动手种蘑菇。她把镇子上一家解板的锯木全部买了下来,开始试验。因为资金不足,就找到尹乡长,希望支付吃饭的欠帐。尹乡长痛快答应了。他希望镇子上有一家象样的个体老板,作为自己的政绩,他看中巧巧,准备扶持她。所以当时就打了电话给文书,让他提款。下午,成子就领到了一万元的欠款。收拾场地的时候,巧巧发现成子同爱爱的举动有些不正常。爱爱有时候只是呆呆的看着成子,不知道干活。难道自己出去了这么几天,两个人就?巧巧不敢想这是真的,她也不希望这是真的!成子,不可能……
    晚上,她试探成子。成子骂她瞎猜,说人是你雇的,又不是我雇来的,没事嚼什么舌根。巧巧说,既然没事,干脆辞了她算了。成子说,随你的便,不过,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,拿什么开人家的工资?巧巧一想也对,还是观察一段时间再说。一天,成子出去后,巧巧问孩子们,自己到北京后,爸爸和谁一起睡?孩子们说,有时跟我们,有时跟爱爱阿姨。
    巧巧一下子气闷了。她开始跟自己生气,整整坐了一个下午也没有吱声。但后来还是自己劝住了自己,装做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。对爱爱也很热情,但爱爱有些时候就向主人一样,惹得巧巧很不高兴。她想要辞退爱爱了。既然人是我找来得,我辞退不辞退是我的事情。她想好后,就打发成子到老家里去一趟。成子走后,巧巧算了爱爱的工钱,打发她走,爱爱一把夺下钱,冷笑一阵走了。
    巧巧一个人坐在屋里发呆,张庭长他们下乡来吃饭时,她才吃了一惊。致远很随便地自己给他们倒了水,打电话叫李英一同来吃。张庭长随意在地上走动,他看着巧巧在北京的照片,看了好长时间。
    成子当天没有回来,第二天也没有回来。槐荫逢集的那天,成子还是没有回来。巧巧捎话给家里,家里说当天就走了,还以为在镇子上呢。巧巧心里发虚,跑到信用社一查,存款全部取走了,柜台上说是成子十天前提走的。巧巧绝望了,她想喝了老鼠药一走了事,但自己走了,孩子留给谁呢?看着一对孩子,巧巧流下两行热泪。两个孩子懂事地依在身前,扑棱着眼睛。大孩子问,妈妈,我错了吗?巧巧给孩子们做了饭后,自己没有吃,一个人默默地流着泪。经济上,成子几乎卷走了他们多年的积蓄,除了餐馆的投资外,她几乎一无所有了。李英抱着孩子过来劝巧巧,但她不知道说什么好。小刚过来了,骂说,没想到会来这么一手,我当初也是好意。巧巧对来人感到烦得很,她希望自己一个人能静下来慢慢输理梳理一下自己的思绪,但那能啊,饭馆是不能歇业的,她无论如何要支撑下去。尹乡长听说后,找了信用社主任,让给巧巧贷款一万元,主任没有答应。尹乡长就在职权范围内给巧巧预支了退耕还林的粮食,作为她的发展周转金。又把所有的接待安排在喜来饭庄,并让文书及时结帐。喜来饭庄就象一头病牛,吃力地运做着。
    喜来,喜来,没有喜进来,来得却是一团糟的生活。巧巧象大病了一场,变得少言寡语。润菊也来陪她,她闲孩子烦,又不肯说出来。她把全部的精力投入到饭馆和蘑菇栽培上,慢慢地过了一年。巧巧利用城里的关系,把丰收的蘑菇一批一批的运到城里,批发给菜贩子,取得了小的收益,但随着规模的扩大,自己已经不能完全销售自己的东西了,就在城里贴出了广告,随着小贩的上门,巧巧才有了一丝轻松感。半年下来,巧巧人整个瘦了一圈,但在别人眼里,一点也看不到巧巧的忧愁,她和别人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,天一黑就把电视的声音开得大大的,她要在声音中麻醉自己。有时,乡上的小伙子们抓阉弄一些钱,也喜欢到巧巧的饭庄消费,平素电视不完他们也不走,巧巧从不赶他们走,但也不和他们开出格的玩笑,大家很敬重巧巧。
    这段时间里,巧巧自己设法,加上乡政府的大力支持,巧巧同时扩大了她的餐馆和蘑菇种植规模。一个人忙不过来,她就雇来了两个女工,一个男工。因为“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绳”的缘故,巧巧总是提防着他们,不肯放手让他们去干,因此忙里忙外的,她干得很累。不久她病倒了。几个雇工按照她的吩咐,把一切干得井井有条的。
    李英来看望她时,小儿正在给她捶背,大儿子刚做完作业,在抹桌子。饭庄,明净得一尘不染。李英很感动,她希望有一个人能帮帮巧巧,但一时找不到开口的理由。离婚!你为什么不离婚呢?李英心里想。两个无话不谈的朋友,心里有了距离。巧巧认为,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底的失败者,连一个家庭也没有经营好,成子的离去背叛,被别人说她跟某某人有关系更让她心碎。她想还是先冷处理一段时间,看成子有没有回心转意的时候,但纵使成子回来了,她还能原谅他吗?她不知道。巧巧抱着李英的娃子,借逗孩子来掩饰自己心中的不快和阴影。两个人闲扯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,说着槐荫的新闻逸事,谁也没有挑明巧巧的不快。
    “好好干,你有可能当选县人大代表呢。”李英说。“荣誉给你带不来经济上的直接收益和好处,但是……”
    “是吗?象我的样子能代表什么?”巧巧以为是开玩笑,也没有往心里去。一切的荣誉已经激不起自己心头一点的涟漪,她要认输了。
    乡政府不时的安排一些上面检查来的人参观巧巧的蘑菇基地。给巧巧的生活带来很多的不便。但是她知道,自己是县上出资派出去学习的,不能把技术据为己有。她热情大方的接待参观者,讲解蘑菇种植的技术要求。她发现,来人只注重她的规模,对其他的好象不是很在意。不过,她每次讲的时候,还是讲的很认真。乡人大选举时,她成了县人大的代表。
    期中考试,大孩子考了二年级第一名,拿到了三好学生奖。她把奖状贴到墙上,呆呆地出神。她仿佛在奖状里找到了自己孩提时的影子。小学期间,她每年都要捧回一张奖状,贴在堂屋的墙上,妈妈一有人来,就炫耀它。自己在别人的夸奖声里,显得多么的得意。她给孩子说,每一张奖就是一个台阶,上的台阶多了,也就成功了,如果守住一个台阶得意,自己准保是个失败者。
    在县城参加人代会期间,她来到律师事务所,她要离婚了。她想只要摆脱与成子的牵连,那怕再苦也值得。可成子不在,也不通电话,能离婚吗?接待她的是一个女孩子,二十多岁了。
    “你的事迹很感人……”女孩子开口就说。
    “事迹?”巧巧不知所云。
    “县电视台整天播呢,我都连续看了几回了……”
    “可我……”女孩还要滔滔不绝的说下去,巧巧制止住了她,说,“我想离婚,不知……”
    “离婚?”女孩不再说陕西哪家医院治癫痫了,就问“为什么?”
    巧巧露出一脸的苦相,不知从何说起。“为什么?”她自己实在无法说清。她不愿意提自己的伤心事,但又不可避免的需要说出来。她是那么的无奈,话没有说,眼泪就先流了下来。这是她第一次当着别人的面哭,哭得那么没有节制。女律师不知如何劝她,任她哭了好久,才慢慢引导她讲出要说的话来。
    “问题不是太大,不过用得时间长一些,如果要起诉,拿定主义后就去法庭……”
    是希望么?她不知道。这时,事务所主任走了进来,见了巧巧,向她打招呼后问:
    “你们乡有个叫大牛的人?”
    “有。判刑了,还没有放。怎么了?”巧巧有些不解。
    “放了。在监狱中表现好,减了刑,提前释放了。”主任说,“可是一回来就掀翻了河会法庭的桌子,又被拘留了。可是奇怪的是张庭长竟然偷偷的去看望他,还……”
    从主任的口中得知,大牛刑满释放的那天,恰好是张庭长考核提拔副院长的日子。他没有回家,径直来到河会法庭。他要找张庭长一个说法,他认为自己蹲监狱同张庭长有直接的关系,就是他不按法律办事,才拆散了自己一家子。如果当初法院直接受理自己起诉的重婚,自己就不会有今天的下场。组织部的人还没有走,桌子上摆满了烟酒菜肴。大牛什么也没说,就一把掀翻了桌子,东西哗地撒满了一地,王致远过去劝他冷静。
    “你是好人,我是跟坏蛋过不去的,”大牛一笑说,“还想往上爬呀,门开着,上啊!”
    组织部的人面面相觑,不知如何收场。张庭长说,“大牛,不要胡来!”
    “你还认识我大牛?好记性啊,”大牛说。“监狱的滋味也不好尝,你是应该知道的。我手里没有法律,但我也有我的解决方法。”
    不知谁打了报警电话,派出所的民警过来后,把大牛带走了。张庭长头上直冒冷汗。他想,自己的仕途可能会因为大牛的一闹而终结。他不想检讨自己,而是寻找着对策。可假如大牛再闹怎么办?喜兰的离婚诉状还在自己的手里,是推给其他人办吗?自己回避?喜兰能依吗?怪只怪自己缺乏控制,怎么就……他记起喜兰狐媚的眼神喃喃自语:
    “我无法拒绝诱惑啊……”
    大牛回到村里,许多人都来看望他。三个孩子兴奋的绕在膝前,使他心头的阴影消失得荡然无存。家,比先前更加破败了。但幸运的是还在支撑着。奶奶的精神状况明显不如先前,但就是这一副柔弱的翅翼,罩着这个不幸的家走了近三年的时光。他感谢奶奶,心想自己再不做任何傻事了。他要对奶奶、对孩子负责。
    大牛和强强服刑期间,喜兰回来过一次,孩子们没人跟她说话,都骂她是害人精,她无趣的很,就走了,再也没有来过。陈强强还是一个人过日子,春天出去打工,夏天回来。大牛找到他家的时候,看到他妈妈比先前苍老了许多。
    庄里人说,陈强强一回家就三天两头打他妈,能撑到现在是老人的阳寿还没到啊。人们传言,喜兰又跟了别人走了,但走到什么地方,谁也说不清。
    大牛比先前懂事得多了,他把二丫子送到了学校上学,自己在屋里屋外忙乎着,也不去接触别人。张庭长托人给他偷着送来2000元,他没有拒绝,收下了。他不想与张为难了。不久,就传来张庭长被隔离审查的消息。
    二十
    巧巧还没有提起诉讼,说媒的人就已经络绎不绝了。巧巧很为难,她知道,到了她这一步,对象是很难找的,能要一个结扎了的女人的男人,肯定是有什么毛病的,巧巧这样想。但是没有一个男人当家,在小镇也难混啊。许多社会上的地痞流氓一到晚上就来敲门,吓得她胆战心惊。可是还没有同成子离然,她怎么能找对象呢?社会上的传言很多。因为尹乡长一直和老婆闹矛盾的缘故,人们把目光指向巧巧,认为是巧巧从中作梗。巧巧有口难辩,而尹乡长的老婆一直闹到了组织部。尹乡长无法躲避,甚至连巧巧的喜来饭庄都不敢光顾了。他想吃的时候,就打发文书到饭馆里端一些来,见了巧巧也不敢说话。上面来了参观的人,也是派其他人陪同。但风言风语没有因为他的谨慎减弱。他只好请求组织调动了。
    巧巧的婆婆、公公来过几回,他们把地里的收成全部给了巧巧,还帮着巧巧喂了一头大肥猪。但老人的好心阻止不了巧巧要离婚的决心。她不想再这样混下去。
    “你们把成子找来,我也是女人啊……”巧巧说,“你家给了我什么,要我守活寡?”
    两个老人无言以对,只怪自己养了个不争气的孩子。但他们不死心,成子不是那样的人啊。他变得为啥那样快?巧巧说,往年成子在外打工,往家里拿过钱吗?外面那样好混,一年能没有收入?钱到那去了?不是自己出门,就难以发现成子的不成器,现在不是拐了别的女人走了?狗,改不了吃屎的。
    婆婆给巧巧跪了下来,痛不成声,希望给成子机会。
    “我不是跟你过日子,我答应了你,成子不来怎么办?我活寡守到什么时候结束?”
    “巧巧说得有道理。几年了,连个电话都不打,”公公一把撤起老婆子,说,“问题出在成子,我的一把老骨头都要让他气死了,别把娃拴了……”
    两个老汉哭哭泣泣地走了。
    星期天巧巧买了东西打发孩子们去看望爷爷、奶奶。看着孙子,老人又是伤心又是高兴。
    这天巧巧正在厨房中忙,妈妈来了,说是成龙的媳妇跟成龙吵了架,带孩子回娘家去了。巧巧就放下手中的活,去了成龙媳妇的娘家,连拉带哄,把成龙媳妇带了回来。但成龙媳妇就是不到家里去。巧巧就让她同侄儿在饭馆里过了三天,才把她送去了。
    几天后,巧巧把诉状递到了河会法庭。从那一天起,她感到轻松了许多,她要重新开始生活了。法官让她等三个月的时间,因为一方当事人不在的诉讼,需要公告送达,而公告期间就要60天,另外有一个月的举证期间。巧巧想,忙也不在这几天。就回去了。
    晓枚给巧巧来信了。
    “这死丫头,打个电话不就得了,来什么信?”巧巧拆开信,慢慢读了起来。信上,她鼓励巧巧要勇敢的从不幸婚姻的桎梏中解脱出来,要勇敢面对人生。她说,你的第一步是走对了的,要坚持下去。现在的关键是走出第二步,“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,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。”成子既然选择了背叛,你何必为他守节?大胆大胆……
    “……我所选择的路也是一条充满荆棘的路。我就象家乡的小溪流,日日梦想着流入大河,可一旦流入大河,就无法停留下来,因为我的前面还有海洋。我愿意做一脉流动的溪流,不愿是一潭死水……”
    巧巧有些激动。
    法院的判决下来后,润菊、小刚、李英几个,聚到巧巧的喜来饭庄,来安慰巧巧。但巧巧已经没有了忧伤,她从过去的愁苦中解脱了出来。乡政府的几个年轻人听说后,也来祝贺巧巧。巧巧炒了几个菜招呼他们。又打开了一捆啤酒。
    “来,为新生的凤凰干杯!”一个毛头小伙子首先举起杯。润菊听不懂,偷着问小刚是什么意思。小刚叫她不要吱声。几个人一起端起了酒。
    “谢了。”巧巧一饮而尽。李英劝她少喝一些,她没有听。又斟满了。有人转移的话题,餐桌的气氛才有些缓和。几个人划起拳来,一阵子桌子上就码满了瓶子。
    这时,尹乡长走了进来,大家招呼他坐了。巧巧又炒了两个菜,让尹乡长吃。小伙子们给乡长敬了酒后,又要跟尹乡长划拳,尹乡长没有答应,小伙子们就一个一个先后溜走了。李英和润菊因为都要管孩子,也都告辞了。
    饭庄里只留下巧巧和尹乡长。餐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尹乡长慢慢地夹着菜,巧巧在一边不断的给他斟酒。尹乡长酒有些多了。他乜斜了一眼巧巧说:
    “你的事情了结了吗?”
    “恩。”巧巧低声回答了一句。
    “我也要调走了。今天特意来跟你道个别,”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说,巧巧的心突然一颤,好象预感到有什么不幸将要降临似得,一种无可名状的失落向她袭来。但她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。尹乡长的调离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呢?
    “什么时候走?”
    “明天。”
    “为啥不早说,我该送你一件礼物啊。”
    “有这必要吗?” 尹乡长眼里噙着泪花,巧巧有些吃惊。“我一直兢兢业业的工作,力求把工作搞好,可是还要遭受小人们的无端猜忌,虽然去的是大乡镇,可我心里不痛快啊。”
    “我们没有能力要求别人不说闲话啊,拾了一趟棉花,给我说的闲话比你少吗?我不在乎。”孩子们做完了作业,巧巧就打发他们睡了。
    电视里正在重播“神六”回归的画面。航天员费俊龙、聂海胜正在接受献花,他们举起鲜花象全国人民致意。工作人员在检测返航仓。……尹乡长还在喝着酒,巧巧劝他不要喝了,再喝就醉了。尹乡长没有理她,还是自顾地喝着。
    “我该走了,”突然,尹乡长喝尽了杯子里面的酒说,那语气象是表示一种遗憾,一种失意。巧巧没有听出弦外之音。就站了起来,准备去给他开门。突然,尹乡长一把抱住了她,她初时想推开他,但很快就不再拒绝他,把一年多来压抑着的热情全部倾泻在他的身上,她用力抱住了尹乡长,把干涩的双唇给了尹乡长,两人热烈的狂吻起来……
    天没亮,尹乡长给了他再一次的长吻后就走了。巧巧也没有了睡意,她思谋过去的一幕是不是现实。她把卧室的灯调得暗暗的,从箱子里找了一本书读了起来。这是多年来前语文老师给她的《世界散文精粹》。
    “……我还是姑娘的时候,无尽的遐想着幸福,但结果一切是那样的无聊和庸俗,以致今天这个晚上,这也许是我一生中唯一幸福的一个夜晚了,在我看来,不象是真实的,不象是有罪的。明天我只消一想起这个夜晚就将心惊肉跳,不过,此刻我已把一切置之度外……我爱你……”
    看到这里,巧巧脸红了。
    一缕阳光从脏兮兮的玻璃里透了进来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孩子们早已上学去了。巧巧穿好衣服,打开了窗户。屋子里顿时充满了清新的空气,屋外杨树上的叶子正在成群结队地往下落,有一片金黄色的树叶飘飘悠悠的往下落着,宛如一只金色的蝴蝶,一直落进巧巧打开的窗户,巧巧把它拣起来,呆呆地看了一阵,然后把它夹进刚才看的书里。
    合上书,巧巧哭了。
    尾声
    碳火燃尽了,火盆里只剩下银白的碳灰。姐夫酒也喝的差不多了,但还是一个劲的喝,他似乎在发泄着什么。我听着,感到心里沉沉的。
    我要回去了,他踉踉跄跄的出来送我。口中喃喃的说,
    “明天,蓝三的小闺女明天订婚,十四了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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